
“一種法律在初成立時,都有環境上的需要,並且,使其合理的,亦只是這種環境。但事實上,往往產生這法律的環境已發生變化,而這法律卻仍繼續有效。“
【亞當.史密斯--國富論】
這本書書名乍看之下著實平凡,平凡到根本不會有令我想讀的慾望。
然而“生命“這二個字卻讓我的眼光在上頭停留,我直覺感應到這本書值得拿下來翻翻。
這一翻之下,手和眼竟無法停下,大腦自動地和這本書啟動了聯結。
書中每一個章節,幾乎都看得我頭皮發麻、內心激動不已。作者極為客觀、寫實地記錄著這群菲律賓朋友,在台灣工作的一些我們知道及不知道,或是說知道卻不知道真實情況的秘辛。
這些漂洋過海的朋友在台灣受到的不平等待遇,諸如沒有休假、沒有休息時間、沒有合理的工資、賺來的錢被仲介扣著不能領、生理及心理問是沒有正確的宣洩管道…等。而還有個最令我吃驚的竟然是,逃跑的非法外勞大半不是為了能賺多少錢,而是為了逃脫雇主無情的壓榨,為了我們這些台灣人早就息以為常、不當一回事的『自由』。
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的理事長,也就是本書的作者顧玉玲女士,詳實地將這些從國外“移動“到台灣來“勞動“的非台籍勞工們,面對自己國家及台灣裏頭,那些落後、跟不上時代的移工政策,依舊約束著早已日益龎大、不容忽視的群體,這個群體開始影響著台灣土地上的經濟、語言、文化、生活…
就如同引擎一般結構複雜的機械,原來鎖在底座的螺絲設變為不同規格的型號;原來承受壓力的支架改用了全新的材質;原來注入的機油也使用了從前不曾用過的新品牌。
基層的勞工已經由東部及中南部的鄉下子弟,逐漸轉移到了這群“海外移工“身上,不管是傳統產業、新興產業、醫療服務產業…等,皆為了降低成本,全力地導入新的勞動力量。
引擎依舊在運轉著,也許馬力有可能比以前還提升了許多,但沒人發現的是,許多替換上來的零件,損壞故障的情形越來越高了,只是仍舊不斷地有新零件替補上來,以致於沒人發現整顆引擎早已經被改得不再是原來的面貌了。
這些“原來“我們根本就沒關心是不是和“未來“不同,因為早在“原來“的階段,我們就已經是不自覺地隨著政策的體制在運作,“原來“在我們未曾察覺的時候,早已物換星移、人事全非…
“我們只能通過我們的錯誤進行學習;只有樂於把別人的錯誤作為通向真理的踏腳石看待甚至珍愛的人,只有尋求自己錯誤的人才會學習:因為只有當他意識到這些錯誤的時候,才能使自己擺脫它們,因此試圖發現錯誤的人,才會學習。“
【波普爾--通過智識獲得解放】
我父親出生在宜蘭,是個獨子。祖先是閩南人,阿公在我父親出生前收的養子,也就是我的大伯,建議把宜蘭的土地賣掉拿去花蓮投資,阿公禁不住大伯再三的要求,於是便賣掉了宜蘭的產業,舉家前往花蓮,買了間平房一起開始新生活。
然而阿公卻在搬來花蓮不久後,在我父親還年輕的時候就過世了,從那之後,我父親就跟著早已用變賣家產成家立業的大伯一起生活,大伯後來幫我父親討了個媳婦,也就是我的母親,從此父母二個便在外租屋,正式組成了我印象中的這個“家“。
我母親是花蓮富里的客家人,外婆家中經營五金雜貨生意,在當時也算是一門旺族,家中也有僱佣人,不用像其他家庭的小女孩還得幫忙洗衣煮飯做家事。母親因此多出來的時間也沒閒著,年紀長了點便開始學做裁縫,記得我小時候常玩的那台腳踏縫紉機,就是她出嫁時一起帶過來的嫁妝。
以花蓮市為中心,我父親從北端的宜蘭移動下來,我母親由南端的富里移動上去。二個各自出身不低的夫妻,一個沒拿到過世父親留下來的任何遺產,即使他是親生的兒子;一個從富裕的家庭出嫁後,除了一點嫁妝之外,便再也得不到娘家經濟上的供給了。
一切從零開始。
我父親說得一口流利的閩南話,母親又從小習慣說客家話,二人溝通時都只能用生澀的“國語“來交談。於是二種文化在此又產生了新的衝擊,不止經濟上要從無到有,連生活型態也得開始互相磨合、適應。
可想而知的貧困生活就此展開。我童年時記憶中的家,似乎每一、二年就得搬遷一次,每次的原因不外乎是房東又漲房租了,可父親勞動賺來的薪水依然很低,永遠都不夠維持整個家庭的支出。尤其是還要撫養包含我、尚為年幼的四個子女,每個月初除了還掉一些之前和親戚借的錢之外,到了月底,我母親總還是得不斷地拉下面皮,再出門去商借下一次的買菜錢…
父親在年輕的時候換過許多工作,也嘗試做過一些小生意,無奈沒生意人的精明頭腦,本錢又沒人雄厚,最後只能找到在當時無人問津的市公所清潔隊員的約聘工作。父親總是會利用“職務之便“,找到一些已經被玩膩、玩壞而被丟棄的玩具,稍微整理一下就拿回來給我玩,我小時候是不缺玩具的,只有缺了尾巴的獅子和少了螺旋槳的直昇機。
母親在年紀最小的我上了幼稚園後,找到了花蓮美崙工業區木器加工的工作。記得在我高職一升二年級的暑假,還有到母親的工廠打工,那時的木器、石器加工業在花蓮還算熱絡,那時我也一同製作了許多貼上“MADE IN TAIWAN“貼紙的產品,外銷到日本及世界各國的。
打工的期間,我也見到了母親工廠老闆也請了幾個大陸來的工人,後來才得知多數是用探親的名義來台,探親規定的時間過了,依舊留下來工作,直到再也不得不回去的時候到來。那時是我第一次知道的“海外移工“,而我那時只知道他們時薪並不高,和我當工讀生差不多,最有印象的記憶是他們總在台灣人下班後,不斷地加班、加班、再加班…
後來幾年大陸開放台商設廠投資,於是母親的公司也跟著搬遷到大陸,結束在台灣的工廠,母親收到結算後的薪水和資遣費後,便也呈半退休狀態。後來仍是為了家中尚未還清及孩子的學費,也斷斷續續地找到些洗碗工的工作,最後我和家人看見她那洗了大量碗盤,被清潔劑刺激過敏導致潰爛破皮的雙手,無不心疼她為這個家的付出,便勸她早點結束工作,好好休養身體。不過母親最終還是等家中的經濟情況好轉之後,才真正地退休在家。
這是我年輕時記憶中深刻、無法磨滅的“移動“和“勞動“的故事。
“但是,我們已經同意,如果我們回到足夠久遠的過去,那麼無論怎麼說,我們全人類肯定都是同一個體的後裔。“
【道金斯--伊甸園之河】
台灣本身就是由許多不同族群所組合而成的混合體,閩南、客家、原住民、本省、外省…尚處於磨擦揉合的渾沌階段,仍舊殘留著殖民地時代的矛盾情緒。隨之而來的開放海外移工政策卻又如大浪般再度地衝擊台灣這片土地。
人類存在的本質回歸到最後,你和我和他和全世界的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對出身在國家政局動蕩不安、社會結構落差極大的人們來說,現實是殘酷的,生存是痛苦的。維持生活最基本的需求早已轉化為一種渴望,海外移工雖然造就了許多人再造新生活的希望,可悲的是有更多的人卻只帶回了更多徒勞而返的失望。
台灣人民的城鄉差距、生活知識、文化水平存在著極大的落差早就不是新聞。北部人、中部人、南部人、東部人、原住民、本省人、外省人,都是在台灣土地上認真生活的人。
一樣都是人,都是一樣的人。
我在二專畢業後,便投入了花蓮的就業市場,整整六個年頭過去,我做過電影院工讀生、保險業務員、KTV服務生、倉儲人員、電腦銷售員…等,在花蓮絕大多數的工作也就是服務業,像我領的全薪一般都不超過新台幣二萬元,那時因為住家裏,也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好。
直到我父親有次在吃晚飯時,人便感到不舒服,才扒了幾口飯,竟自口中嘔出了大片的鮮血!染紅了的餐桌,便叫救護車趕緊送到醫院。所幸父親最後並無大疑,但是住院期間要做許多檢查,都是要自費的,我家沒錢買健保以外的人身保險,所以醫療上的負擔非常重,別人家眼中才幾萬元的醫藥費,卻是壓得我們全家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這時我才想起,以前父親感冒生病都要拖到很嚴重才要處理,也不肯去看醫生,只肯自己買些西藥回來吃。現在年紀大牙齒都快掉光了,也不去看牙醫,寧可改變飲食習慣,也不要我們花錢幫他裝假牙。他是知道我們家沒多餘的錢了,不敢要我們這些孩子再拿出早已所剩不多的薪水,再增加這個家的負債。
我不甘心地思索著,自己和父親和其他家人一樣是認真辛勤地在工作上、一樣是持續不斷地勞動著,為什麼我們還是處於要這麼貧乏的狀態?
當時的我就像井底之蛙一般,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一批批的花蓮人要從玉里、瑞穗、光復、林榮、鳳林、壽豐…等地上來花蓮市工作,而又有一批批的花蓮人在花蓮市工作後又想著要上台北、上桃園、上台中…等大都市工作。
那些從偏遠鄉鎮流動上來花蓮市區工作的人,基本上在家鄉都是幾乎沒有工作機會的;而那些帶著希望北上工作的人,基本上也就像現在的海外移工一樣,在外地從事那些低階的勞動、服務業性質的工作。
於是大多數的東部移工,當初一樣是存著渴望,當時一樣是帶著希望,可最後卻和那些海外移工一樣是抱回失望。返鄉時都帶了滿滿的回憶,卻帶不回多餘的新台幣。
“認定目標,獲取成就沒有錯。錯誤在於以它做為本體和生命感的代用品。通往生命和本體唯一的點是當下。否則你就像不管地基如何,卻耗費大量時間在地面結構的建築師。“
【埃克哈特‧托勒 --當下的力量】
迫於家中經濟始終不振的情況下,我還是選擇了去外地工作,儘管年紀在當時已經是許多人眼中不再年輕的二十五歲。高職唸的是機械科,在當年資訊電子快速發展的時期,讀機械的已經被很多人直覺的認為只能當黑手、只能在低階層的勞動市場工作和生存。
聯考考到了南部國立工專的模具科,唸完二專畢了業,才發現學校所學的專業知識在花蓮根本派不上用場。模具業在花蓮的工作機會幾乎為零,在就業市場和高中生、高職生、國中生幾乎是平起平坐,毫無優勢可言。
就和那些海外移工一樣,就算有了學歷又如何?誰也不想離鄉背景地在外工作,但沒有工作機會就代表無法靠勞動賺錢,基本的生活需求無法滿足,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向外發展,向著那既陌生卻又充滿著機會的未知地帶前進。
而我無疑是幸運的。只面試了二、三次,就在新竹找到了間傳統產業的大公司,公司上班環境很好,也有單身宿舍,四個人睡一間,設備雖然老舊,但對於我這種東部上來的鄉下人,能以一個月三百元的費用取得一個棲身之所,當時也就很滿足了。
只是面試時談的是模具工程師一職,上班的第一天卻被編到了現場擔任模具組立人員。現場的環境夏天很熱、冬天很冷,模具組裝的工作不時有火花噴濺、鐵屑飛出、重物砸落,工作時一不留神,便會發生危險。和我在花蓮做服務業時都吹冷氣完全是天堂和地獄之別。
然而為了家中生計,我只得咬著牙,一天一天地努力撐下去。
如今我已在公司服務屆滿七年,也早在五年前就順利升任設計人員。去年與妻子結婚後在桃園貸款買了房子,現在每天上班都是開近一小時的車到新竹上班,然後下班再開近一小時的車回桃園。隨著女兒今年的出生,公司忙家裏也忙,一支蠟燭二頭燒的局面,讓我不由得開始思索著工作上的移動和勞動,是不是又該做個適當的轉換了呢?
想到這裏,不禁發現書中這些海外移工移動和勞動的故事,不正也是我自己這些年來生命的寫照?用正正當當、無怨無悔的勞力付出,去掙得清清白白、問心無愧的血汗錢,只為了讓摯愛的親人們生活脫離成天擔心吃不飽、睡不好、生病怕住院的日子。這些都是每個為生存而奮鬥之人的寫照。
細心地讀完這本書,直到合上書本的那一剎那,我的內心仍然是激動不已。
“我們“在我生命中當下的這一刻相遇了。生命的連結。
書本放下,望著洗完澡躺在嬰兒床上睡著,才五個月大的女兒,娟秀的臉蛋洋溢著滿足感。她似乎好夢正甜,竟帶著嘴邊梨渦笑了一下。
這時我才真正發覺,幸福絕對是可能的。
========簡遙書寫棧分隔線========
這篇投稿第二屆『閱讀台灣‧探索自己』徵文比賽不小心入選了,
拿到了一點點獎金和“獎狀“,
放上來和大家分享一下,
文字絕對不是我故意要打這麼長的,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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